人生总有畏惧,请继续努力向前。今天也辛苦了,敬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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芒落(下2)

那是深秋里的一天,北山上的枫叶已经火红,凉爽的风从西边的沙树林里吹过来,屋子旁边的菊花谢了又开,而他正在澄澈的溪边洗衣服,旁边简易的炉灶上煮着一壶茶。那天张佳乐一大早就去了集市,再回来的时候身边就多了几个人。他们从东边来,越过依然青翠的竹林,有说有笑地向他走来。

周泽楷听出了黄少天的声音,这声音令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,他甚至有点紧张,手中的衣服在粗糙的石头上搓了又搓,一不小心就磨破了手指,疼痛从指尖传来,血珠一点一点往外渗。他尚未回过神,只抬起头,看着那个人的方向,贪婪地望着,风吹得眼睛发涩。最后那个人终于走近,告别了其他几人,向他走来。他在他面前蹲下来,也看着他,捏了捏他的脸,拿过他的手,挥手治好了他手指上的伤,开口道:“周泽楷,我来接你了。”

听到这句话,周泽楷忽然就委屈起来,眼睛发红。

那人却对着他笑了笑:“张佳乐这人说要体验生活,想不到真让你洗衣服来了。怎么样,这几年在这里还不错吧?”对方说着拿过了他手边的衣服,分享了他一半的洗衣工作。

然而周泽楷沉默着,没有接他的话。这么多年不见,黄少天一时竟也沉默了。之前有很多想说的,想问的,如今却又觉得不太必要。他觉得周泽楷不太一样了。不仅仅是长相,还有其他方面。他虽然手中洗着衣服,心里却杂乱地想着些有的没的。忽然,手中的衣服拿不动了,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手上的衣服。他抬头,看见周泽楷直直地盯着他。他怔了一会儿,那只手便慢慢地向上抓住了他的手,然后周泽楷靠了过来,两只手搂着他,把他抱在了怀里。

“……周泽楷……?”

然而对方没有给他回应,只是把头埋在他的身上,嗅着他身上的味道。

虽然他在一定程度上算得上是这孩子的养父,但这样的动作似乎有点太暧昧了。并且对方现在已经十六岁,不再是小孩子了。

不过,介于他心底那点对这人的亏欠,他始终没下狠心把这人推开。

周泽楷抱着他抱了好一会儿,一动不动,最后似乎终于腿麻了,于是挪了挪位置,转到后背继续抱着他。

“喂,”黄少天觉得怪尴尬的,“差不多就得了啊。”

那人却摇了摇头,尖尖的下巴蹭着他的背有点痒。他忍不住站起来,腿早就麻了,针扎一般的感觉从脚底升上来。周泽楷跟着他站起来,却还是从背后抱着他。

黄少天这才发现,这小子不知道这几年吃了什么长得这么快,现在已经比他都要高了。

“行了行了,你怎么还粘着不动了。就算这么多年没见也不至于粘成这样啊?你都多大人了……”他说着说着话唠的本性终于还是暴露出来,只好伸出手把对方的手扒下来,对方却趁机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。

“喂!”黄少天吓了一跳,看了对方一眼,后者却已经退开,一双真挚的眼睛望着他,一如当年。他一下子就有些不忍:“算了,洗你的衣服吧。”

他好像是有点生气了,离开了那堆衣服转而去看一旁的茶,悬空打开茶壶盖看了看,道:“这水好像快沸了。你这煮的什么茶?”他看了看一旁摆着的小钵,分别拿到鼻子边上闻了闻,“我加茶末了啊,”他说着便把其中一个小钵里的茶末倒了进去,接着又加了一些盐和姜,边加还边品评道,“这姜太嫩了,得要老一点的才行。这茶也不知道是镇上那个小姑娘送过来的,看这颜色,烤的倒是真不错。薄荷我就不放了啊,加这个味道太奇怪了。”他说着看了周泽楷一眼,对方这时已经快洗完了。

黄少天晃着茶壶,还抽出手来拿棍子戳了周泽楷一下:“小周,待会陪我去桃林走一走呗。张佳乐这人有桃花情结,每年都会在树下埋几坛酒。咱们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挖到陈年老酒。”

“嗯。”对方点了头,把洗好的衣服放进木盆里,站了起来。

 

深秋时节,成熟的桃子基本上已被摘完(张佳乐每年都会请附近的村民进来摘桃),而桃树也都已经落叶了。

黄少天运气还不错,从一棵树底下挖出了两坛三十年的状元红。

“今天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,你应该看见了,”他把其中一坛酒递给旁边的周泽楷,“其中那个穿白衣服的狐狸就是狐族的狐王,这次主要是过来找张佳乐的。另一个,穿红衣服的那位,”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但也没有回头看周泽楷,“你本应该熟悉。她就是十几年前那只嫁给九尾狐的红狐。”

黄少天说到这里的时候转头看周泽楷了,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搭到了后者的肩上:“周泽楷,天地周,河海泽,木行楷。你当初是这么对我说的吧?”

这话一到这,周泽楷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。

“这名字是当初我问你的时候你现取的还是……”他话还没问完周泽楷就已经点了头,并且难得主动开了口:“潘云。”

“这是你原来的名字?”黄少天转头看他,后者看他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那你应该知道今天那位姓潘的姑娘过来这边是什么事了。好好跟人聊会吧。”黄少天继续道。把手从后者的肩上撤下来,他看着对方,发觉周泽楷真的是成熟了,而且这张脸真是越长越好看了,不知道能惹得多少姑娘为之倾心。这感觉令他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只咳了两声,拍了拍对方的肩:“我在荷花池边等你,等事完了就跟我回芒落山吧。”

周泽楷盯着他,忽然就愣住了。

被这样的目光盯着,黄少天颇有些不自在,于是躲开了这份目光,转身继续往前走:“你去吧,我先去找……”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拉住了手。

“怎么又来……”他转头,却见周泽楷盯着他,那眼神颇有几分陌生,又有几分悠长。

“少天。”周泽楷第一次这样叫他,那声音似乎又有点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,“不要走。”对方忽然抱上来,那怀抱又紧又重,黄少天不由得怔了怔,扯起嘴角道:“这是怎么了周泽楷?怎么忽然……”

“别离开我,”周泽楷继续说道,“别忘了我。”那声音有些低沉。

那一刻黄少天仿佛落入一个陌生的环境里,而身边是自己熟稔多年的人,一种莫名的悲伤从心底开始往上涌,穿过胸膛,没过他紧绷的咽喉,逼得他哑着嗓子开不了口。

周泽楷,他想,不会,我怎么会呢?我那么……

想到这里他猛地一怔,而后迅速地从这种状态里跳脱出来了,一把推开了身前的人,转身就往前走。

而身后的周泽楷也似乎刚从癔症里跳脱出来,看了看那个离开的背影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去大堂找那位红衣狐狸去了。

那个,他这个身体的生母。

 

潘语冉已经在那里等他好一会儿了。

周泽楷恭敬地向对方行了个礼,却只是坐在下位。

潘语冉看着他,似乎想起了很多往事,欲言又止。最终,还是跟他谈起了多年前的往事。

说是多年,其实也不过是十六七年前的事情。那时候,潘语冉还是一只无忧无虑,只知游戏人间的狐狸,跟人间的公子逢场作戏了几回,怀了自己都不知道的身孕。若不是被九尾狐看上,她原本也只会是这样一只平常欢乐的狐狸。然而九尾狐看上了她,而且这份心意被红狐一族的人知晓了,于是她就逃不脱为了红狐一族而被送给九尾狐的命运。尽管她都不记得那只九尾狐的模样。也曾叛逆过,逃跑过,但最终还是被抓回来了,然而此时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。并不是因为什么与人类之间的感情才没有杀死这个孩子留到了现在,单纯只是因为害怕,再加上怀了这么久有些不舍,再有便是好奇心作祟,想要看看狐妖与人类的孩子能长成什么样。族里的一只狐狸,她从小到大的一位好友帮助了她,然而最后结果不甚理想。她早产了,在六个月的时候。孩子出生的时候特别弱,正好这时候他们又被红狐族的其他狐妖追查到了踪迹。他被抓住了,而那刚出生的孩子受了重击,她自己都觉得这孩子必死无疑了。那时候孩子已经没有了呼吸,这也是为何她的好友能完整带走孩子的原因。然而不知是走了什么运,或者只能说那孩子真是福大命大,最后竟然活了过来,被她的好友送给了人类抚养。尽管最后这个孩子还活着的消息还是被族里的人知道了。这个孩子作为她的污点,族里的人怎么会放过他?但那时她已经认了命被送到了青丘某位九尾狐大人的府上,从此过上了安安分分的日子。

其实,说到底,她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始终很复杂,说感情有多深吧其实并没有,说没有感情却也有那么一点,要说愧疚但也不多。她可怜自己还来不及。来见一面,完全是为了了却自己一点心结。

但现如今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个少年,她却有一种陌生而疏离的感觉,好像曾经的那些大大小小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全部掉落,记忆里的那件事,隐瞒那么多年,最终画上圆满的句号。

 

周泽楷去到荷花池的时候,黄少天正跟张佳乐聊着天,后者手中拿着一把重剑,上面斑驳而丰富的印记象征了这把重器经历的风雨,穿梭过的年轮。

“修的差不多了。”张佳乐举起重剑对着阳光看了看。

黄少天看着剑上那条明显的疤痕,嘴角抽了抽:“我说乐乐,人家好歹是一把保家卫国的名剑,孙哲平这么多年没被你给折腾死真是他的福气。”

“你懂什么。”张佳乐斜他一眼,把重剑一扔,那重剑在空中一闪,瞬时化作了一个黑衣男子。却原来是孙哲平。

“大孙,怎么样?”张佳乐得意洋洋。

孙哲平看他一眼,给了他一个“你自己体会”的眼神,转头就看见了正向这边走过来的周泽楷,于是抬起下巴给黄少天示意了一下。

黄少天看过去:“怎么这么快?我还以为要谈大半天呢。”

张佳乐看他一眼:“小周那个交流水平你觉得能谈大半天?黄少天你也太高看他了。”

黄少天不冷不淡地回了对方一句:“高看我也乐意,你这个前任师父就不要管了。不过我说他真是变了好多啊。我不是说性格什么的,就是这相貌,感觉跟以前都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
张佳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忽而语重心长地道:“黄少天,这可都是你欠的债啊。”

“去,我欠什么债了,张佳乐你可不要乱说啊。”黄少天说着朝周泽楷迎了上去,“谈完了?”

周泽楷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
“那收拾收拾就走吧。”


TBC


我会尽快完结的,应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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